夢幻九十 90年代專輯 不安分的年代 【2008/09/17 中國時報 E4/人間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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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時報 E4/人間副刊 2008/09/17

夢幻九十 90年代專輯 不安分的年代
【何春蕤】
  作者簡介:
  何春蕤,台灣中央大學英文系特聘教授,為1990年代台灣女性主義進程中的關鍵人物,曾於1994年同時被兩個平面媒體選為年度十大影響力人物。1995年成立性/別研究室,致力於同性戀與性少數的平等權利與學術研究,也曾在2003年被某些社運團體演出告發「散播猥褻」並起訴的,引發學界、社運界的連署聲援,最終打贏官司,捍衛了性研究的學術自由。自1990年代起持續開拓女性情慾、性解放、性工作、跨性別、青少年性教育、色情與網路性資訊自由等議題,著作及編纂專書近二十冊,是華人世界知名的台灣性權倡導者。
  一九九零年代是個極為不安分的年代。解嚴帶來的鬆綁開啟了不可預測的政治機會與社會流動機會,許多人因而不再安分,個個都要一顯身手,新的遊戲規則、社會氣氛與典範紛紛取代舊的,今日回首,當年的學運學生後來都能位居高位,顯然一九九零年代的不安分有其政治社會的結構因素。然而富裕的消費社會成形,新而多樣的資訊提供新身分認同,也挑激了人們被壓抑已久的慾望,更多人不再安分,個個都躍躍欲試。在這個不安分的年代,我則因為巧遇了許多不安分的男男女女而變成後來催化情慾解放論述的觸媒。
  不羈的「島邊」
  離台整整十年,舊的關係早斷了線,回台後認識的朋友多半是對社運有興趣、搞批判的知識份子,這些朋友積極的耕耘文化思想園地以彌補戒嚴年代的枯竭,他們的強大生產力使得當時的報紙副刊展現出強烈的批判氣質。或許副刊版面和編輯台的限制使人渴望一個更為開闊的園地,這些朋友最終自己搞出了九零年代最受矚目的批判刊物「島嶼邊緣」。「島邊」沒有真正的核心或固定編輯團隊,只有一堆來來去去帶著莫名慾望的知識份子,誰投入的精力和時間多,就可以主導編輯主題和方向,由於每一期的專題不一樣,參與討論和編輯的不同掛朋友非常多而雜。
  讀過「島邊」的人大概都會訝異於這個刊物的特殊風格:在內容和論述上是份嚴肅的學術刊物,但是在形式語言圖像風格上卻常常流露著葷腥不忌的惡搞慾望。其實這個印象不見得適用於每一期「島邊」,因為大部分寫手還是很嚴肅的、學術的,對當代西方理論和社會分析都很專注投入;不過總是有那麼一兩個不安分的人在編務的後製過程中會突然提出一些餿主意,建議在頁面邊緣放上這個那個諧擬嘲諷好玩的文字和圖像,而這些嘻笑創意立刻勾起大家的興奮,於是一個接一個更為惡搞的主意都跑出來了。或許在內心深處,很多嚴謹的學術人也蠻享受不安分的愉悅吧。那些沒有投入後製編務的寫手就只能在拿到刊物的時候驚嚇地發現自己的精心傑作配上了一些完全搭不上邊的「雜質」,我不確定是否有寫手因為雜誌頁面上突兀的反差圖像和文字而逐漸淡出「島邊」,唯一確定的是,諧擬嘲諷的風格在後期的刊物中益發喧賓奪主起來。
  「島邊」的風格倒不是浮面的惡搞而已,事實上,這個越來越流暢的獨特語言和圖像風格正是對當時台灣文化政治的積極介入。一九九零年代初期,解嚴後壓抑已久的社會力大量釋放,各種社運也風起雲湧的凝聚實力,其中政運以美麗島事件所凝聚的悲情義憤,結合起族群情結和國家定位的願景,鋪陳出一個「打倒國民黨就可以一舉解決所有社會問題」的態勢。異議人士勇戰威權體制的圖像,更使得政運自命為先鋒運動,不斷對其他社運提出「政運優先」的道德要求。「島邊」則呼應弱勢社運的抵抗,在思想和理念上提出「邊緣戰鬥」、「人民民主」、「多重戰線」等等突破單一的說法,在形式和質感上更接合邊緣(如屎、尿、屁、性)不入流的語言和議題,以或衝撞或攪擾的出擊來抵抗政運那種統合整編的嚴肅力道,可說是最早展現酷兒精神的文化實踐。在後來「假台灣人」、「後正文」等專題中更進一步形成了自我諧擬嘻笑嘲諷真假難分的文體,揮灑出「島邊」獨特的文化思想策略來調戲逗弄當時越來越嚴肅自義、邁向執政與國家主義的社運氛圍。
  在某個程度上,「島邊」的歪搞風格與當時「給我報報」和「腦筋急轉彎」這類不按牌裡出牌但是深獲大眾喜愛的新文化潮流異曲同工,體現了不同社會階層廣泛可見的不安分。「島邊」這群不安分的知識份子則繼續引領後來邊緣社運的操作基調,情慾解放論述在這個刊物創造的文化空間裡首度以「妖言」發聲也就有跡可循了。
  昂揚的論述
  一九九三年中,台灣已經澎湃多時的性革命正式接合情慾解放論述。在那個歷史時刻,不少女性主義者已經不安分的在小團體和讀書會中摸索著自己的身體和感受,也開始書寫女性情慾的質感;我則受張老師出版社之邀主持性心情工作坊,與八位平凡但身心悸動著或慾望著不安分的女人一起深入討論女性心情。一九九四年初,好友王蘋和丁乃非受邀主編「島邊」第九期,她們決定接合女同性戀團體,用性別認同來凸顯女性的社會處境,以此攪擾主流政治全力普及的家國認同。她們也邀集朋友,以「陰蒂姊妹」為集體筆名推出「妖言」專欄,於是嘴唇、乳房、陰蒂、陰道開始說著她們的愉悅和激情,女女、女男、女與男同,不同的身體、經驗、感受交相輝映,超越了一切指導原則,溢出了主流的道德軌跡。不過,「島邊」畢竟是個小眾雜誌,讀者群十分有限,「妖言」的歷史能量還需要另外一個觸媒來爆發。
  三月八日我在台大參與女性主義者主辦的「三八講座」,我定的主題是「女『性』解放」,但是最終卻沒有人記得這個題目。我講的內容從頭到尾從來沒有說到「打破處女情結」,但是媒體報導卻鎖定這幾個字,而這個標題竟然莫名其妙的吸住了社會大眾的想像,成為風行一時的話題。還原歷史真相,我當時演講內容主要是分析為什麼女人的力量不如男人,這種勢弱和女人的性調教有什麼關連,要怎麼克服「處女心態」的侷限。演講結尾,我順勢推銷刊物,把「島邊」的「妖言」描繪為「女『性』解放」的具體實踐手冊,這麼一來,專欄有了新的大眾意義,那期的「島邊」也以破記錄的速度銷售一空。
  現在在youtube上看那場演講的影音記錄時,我仍然不解當時在場的女性主義者和女學生為什麼聽得那麼「爽」(這也是唯一適用的字眼)。我當初選擇題目的時候很清楚許多大學女生已經在和愛侶嘗試身體的親密關係,可是女性情慾文化資源的貧瘠和語言的缺乏往往影響到她們在情慾活動中的享受和自主;我的設計是建議一些簡單有力的方向,讓女學生開始練習主掌自己的身體情慾。但是出乎我意料的是,我的具體建議沒有幾個人記得,但是那二十分鐘的歡聲雷動卻是貨真價實的情慾解放經驗:女人在相互肯定的群體中克服了對性的顧忌和恐懼,台下台上清純臉龐下躍動的強大不安分能量也在豪放自在的鼓舞中奔騰四溢。這就構成了我後來撰寫「豪爽女人」時的基調。
  我後來不斷解釋「打破處女情結」遠超過「打破處女膜」,努力的要女生看到其中的深遠意義;現在想來,媒體報導「打破處女情結」倒是一語中的說出了其中真正的解放力道,也因此迅速引發社會爭議,因為大家都在「處女」主動「打破」的圖像中看到了那個可能沛然奔放的女性力量。
  「打破處女情結」的震盪還未平息,五月反性騷擾遊行隊伍中我喊出的口號又掀起軒然大波。本來遊行隊伍休息時我受邀上指揮車去說幾句話,我自認犀利的分析了性騷擾如何來自一個情慾貧瘠、壓抑主體的社會,也激勵群眾追求更開闊的情慾互動以徹底消除騷擾的必要。結尾要上路時,我邊想邊唸的謅出一連串口號:「我要性高潮,不要性騷擾,你再性騷擾,我就動剪刀,把你剪光光!」今日大概沒有多少人記得我當時的文化分析,也沒有多少人記得這五句口號,更少人記得我說的是強調主體位置的「我」要性高潮。但是台灣女性上街「要性高潮」的圖像不脛而走,傳遍全球,也成為描繪當代台灣女權的重要象徵。(上